1、
我跟小荻说梦见晒尸体的事。
“梦是彩色的吗?”
“黑白的。尸体、墓地,都是黑白的,灰蒙蒙的。”
“为什么要晒呢?”
“好像是我的本职工作,我的任务就是晒尸体。”
“可是,我是说,他们让你晒尸体干啥?保存尸体?消毒?”
“没人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让我把尸体一个个拿出来,晒干,再放回去。我把他们放在一个个推车上晒,遇到阴天或者天黑了,要收起来。尸体有编号,坟墓有编号,每个晾尸体的架子也有编号。编号是不能搞错的。”
2、
那时候我绕过一个墓群又一个墓群,总分不清东南西北。推车上有尸体,我让他们躺着,坐着,扭着,有些尸体的形状怪异,但是我没法纠正他们,尸体们是坚硬顽固的。
我跟尸体说话的时候,老板在一旁盯着。我之所以说他是老板,是因为他吩咐我去做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吩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听他的指挥。他身先士卒,亲自示范给我看。
小荻对我说:“下次你就跟他说老子不干了,让他见鬼去,这样你就不会梦见晒尸体了。”
可是,在梦里,我对老板还是恭恭敬敬。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恭敬。
3、
我决心不去梦见晒尸体的事儿,我真的很久没有梦到了。那天我梦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野外晒布料,风吹来,绸布飘动。她脸色苍白,没有血色,此外,她看起来完全正常。她削瘦,憔悴,不声不响在野外晒布,风一吹,布匹就干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我想她一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晒布料,一定是一个老板每天让她这么做的,她一定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干这一行。
“我们藏人,就喜欢晾布”,终于,她对我说话了,更象自言自语。
4、
我还经常梦到那个对我说同一句话的女孩,她站在我的床头,扶着我的床,怯生生地说:
“我今年九岁了,我是1959年出生的。”
我说小妹妹你算错了,1959年出生的都城了50岁的老太太了,你应该是1999年出生。
“我真是1959年出生的,那年他卡住我的脖子以后,我就再也不能长大了。”
我想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可是无论如何挣扎不起来,我没有了呼吸,等我喘过气的时候,小女孩不见了。
5、
那个晒布的女人最近变得越来越淡,每次见她,都淡一些,仿佛水墨画中不断变浅的墨。渐渐的她成了半透明的人。
我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我觉得她长得挺好看,她走路轻飘飘的样子,好像一张纸灰被风卷走。是什么把她漂白,是什么要把她卷走呢。
我追上去问她:“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变得越来越淡?”
“做梦多了,血就稀了,二十年来光做梦,难免淡了。”
6、
我晒尸体的时候有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我问她为什么总是在晚上站在我的床头。
“我不知道啊。”
“可是我半夜看到 站在我床头,我就喘不过气,好像要死的样子。”
小女孩望着我,呆呆地说:“我生在一九五九年,今年九岁。”
7、
在她几乎淡得看不见的时候,我想牵住她的手,我要对她说话,我怕永远抓不住她。
可是我的手什么也摸不到。她已经比烟还淡,几乎和空气一样稀薄。我对她喊:“我要你留下来,我要你留下来跟我说话,我不要你这样消失。”
可她还是越来越稀薄。到最后,我分不清绸布和她的界限,分不清空气和她的界限,分不清烟和空气的界限。
她彻底消散到空气中了。我只能悲哀地想念她。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想念他,我觉得这个女人一定跟我有莫大的关系,可是她消散在空气了。
8、
我看到小荻也在渐渐变苍白,变淡。
“你也会消散在空气吗?小荻,你不会也这样消失了吧?”
“最近的奶酪越来越稀了。”
“小荻,你是藏人吗?”
“藏人,不是离我们很远吗?”
“可是我看到一个藏人消失了,一个女人……我还老遇到一个九岁的女孩子,她说生于一九五九年。”
“我九岁的时候,看到很多坦克停在路边,爸爸把我抱在坦克上。我喜欢站在坦克上看别的坦克烧起来,冒烟,有点呛人。”
“你不会喜欢半夜三更站在别人床头看人睡觉吧?”
“那时我喜欢站在我爸爸的床边,捏住他鼻子,他就喘不过气来,很好玩。”
“好久没梦到晒尸体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小荻盯着我:“你的脸怎么越来越淡。。。我只能看到一个透明的影子了……”
2009年5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