饱醉豚

吃梦

1、

那个少女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行人，可以看几个小时，她喜欢做白日梦。

在她身后的角落里，一匹不声不响的貘，偷偷地吃她的梦。如果没有吃饱，它会放出一种催眠激素，让做梦的人继续做梦而不醒来。

貘吃多了噩梦，会变得越来越丑，吃多了春梦，会容光焕发。一般人的梦都是黑白的，尤其是亚洲人的梦，黑白居多，所以亚洲貘都是黑白相间的颜色，你常常可以在沙巴、泰国或者缅甸的森林里看到他们在夜里出没，不声不响地在树丛里穿行，那些都是吃饱了梦回到家乡安度晚年的貘。

她不知道身后躲着一匹很小很小的吃梦的动物。她只知道自己做梦了，却想不起来梦的内容。

梦的内容，在貘的胃里。

2、

那匹貘是我的宠物。

我妹妹爱伺机摸人经常向我炫耀她的宠物们：“哥哥，我有了十匹宠物呢。“我说：”好啊，你再写一些好文章，要不然宠物们饿急了，会拿爪子手抓破你的手。“

她的宠物吃文字，我的宠物吃梦。

按照我们城市的规定，宠物都得植入芯片，便于管理。我也在我的宠物身上放了一块芯片，这样兽医诊断的时候可以打开电脑，看看它今天都吃了些什么样的梦，可以对症下药。

3、

每年快到六月的时候，貘的皮肤都会偏红。

兽医张核桃大夫说，吃过血梦的貘会上火，会扁桃体发炎，甚至造成心力衰竭，所以要适当限制他们吃血梦，也就是要远离那些梦中有太多血腥的人。那些手上有血债的，那些有亲人好友被杀的，那些在网上看过一些纪录片的青少年，那些忧国忧民的，他们的梦里难免沾上血腥。每年春夏之交，气温升高，血腥味更浓。那些日子，不管是睡觉的梦，还是白日梦，都比平常多些血的味道。

貘吃多了血梦，上瘾了。张大夫说：这是没有办法的，那些梦里有血腥的人，虽然不愿意梦见血，可是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梦见血，做血梦本身就是一种严重的上瘾现象。貘吃了血梦，也一定会上瘾。要戒除这种症状，必须远离那些做血梦的人。

4、

这些天我睡得很安稳 。整整三个星期，我带着貘在远离人群的地方，过着清净无忧的日子。

我在网上遇到茅山道士，道士问我最近干啥，有没有参加老莫举办的征文比赛，不是说要那些文章以后要进入课本的吗？

我说我才不想呢，那些过去的早该过去，仇恨应该化解，人生应该幸福，不要折磨自己。风花雪月，声色犬马，青山流水，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才是正常人生。

茅山道哈哈大笑，说我真会装酷，你们这些广场下来的人，一辈子要是能放下那些血腥，太阳会从西边出来了。

5、

我的宠物一天天变瘦。我带它找张核桃大夫。

核桃给他作了全身检查，结论是营养不良，食物不足。“我看看它都吃了啥”，张大夫打开电脑，从貘埋在体内的芯片里调出食物信息。

电脑屏幕上，一辆坦克，一个汽油瓶，一个白色塑像。

我手里拿着一个火箭筒，对准了坦克，远处，我的同学挥舞大榔头，敲碎一个士兵的脑袋。

我在坟场上班，把尸体一个个便从坟场挖出来，定期拿出来晒晒，再收回去。

“这全是我的梦吧？难道他吃我的梦？”

“你是不是带他远离人群了？他吃不到别人的梦，当然只好吃你的了。”

“难怪我睡得这么香，原来恶梦都被他吃了。”

“不过，你的梦似乎还不够它吃，它饿得很。”

“那以后要带回城市，多多吃梦？”

“这个当然是必须的。更严重的是：由于你的梦比一般人更血腥，貘吃血梦的瘾更大了，有明显的偏食现象，恐怕以后吃清淡的梦就不合口味了。”

6、

我最近有点嗜睡、眩晕，脸色苍白。去看医生，医生说血细胞明显不足，需要补血。

“做血梦会造成血细胞减少吗？”

“这个似乎医典上没有记载。而且你的造血功能完全正常，有可能是受伤了，失血过多。”

“我没受伤啊。”

“从身上看是没什么伤口，不过，你的脖子上似乎有被吸血昆虫吸血的痕迹，目前我们还不知道这种昆虫是什么虫子，似乎每次能吸血超过一百毫升，可能是亚马逊流域基因变异的大蚊子或者吸血蝙蝠？”

7、

爱伺机摸人第六次要我装摄像头了：”哥哥，你不装摄像头，跟你聊天的感觉好像一个人对空气说话，不好，我要看着你的猪头说话。“

我买了一个摄像头。跟她聊了一会儿，感到很困，就歇一会儿，趴在电脑前睡着了。

我被电话的铃声惊醒。是爱伺机摸人。“哥哥，你没死啊？太可怕了，刚才我在摄像头前看到你的宠物在咬你的脖子！”

我大吃一惊。她把刚才摄像头录下来的视频给我看。

我看到貘在角落里喷射催眠激素。然后我在电脑前睡着了。然后它悄悄过来，咬住我的脖子，吸血。

然后它又悄悄回到它的笼子里去。

我转身，抓住貘的脖子，给它看刚才的录像。

它脸色惨白，闭上眼睛等死，

我把菜刀对着它的脖子，可是下不了手。要不是我自己的梦充满血腥，怎么会把吃梦的貘变成吃血的怪兽。

如果我割断它的喉管，流出来的却会是我的血。

我把貘带到沙巴，那里是他祖先居住的地方。在森林里，让它自生自灭。

8、

电视新闻说，东马来西亚的沙巴森林里出现了一种凶残的吸血动物，很多动物被吸血而死，甚至几只成年的苏门答腊虎，也被吸干了血死去。

森林监测系统拍下了录像。那是我的貘。数年不见，它长大了，满身血红。它还是静悄悄地躲在森林里，喷射催眠激素，等动物们睡着了，就上去吸血。

至于它是否还吃梦，我不知道。

1、

你一定没有真正喝醉过，醉酒是一种很奇妙的痛苦，真正喝醉了，有自残的快感。

如果只有晕乎乎的感觉，不叫醉酒，那叫晕酒。

你说坐车晕乎乎的，好像在我的怀抱。你说每当头晕的时候，都想起在我怀里那种晕乎乎的感觉。

你在我怀里醉眼迷离。你嘴唇微微张开，里面有舌头，还有牙齿，牙齿上带着牙套。你说：牙套不会咬破你的肉肉的。

你在我肩膀上咬一口，三天以后你说：对不起，我没想到真的会咬破，还留下疤痕。

2、

那时候老莫喜欢踢足球打桥牌，我对桥牌和足球没兴趣，我只喝酒。

老莫在三角地看完了海报，晕乎乎的就跟一群人走了，上街去了，这时候他的心理状态是磕了摇头丸，而不是醉酒，虽然每次他喝醉了就跟磕药一样，那天他确实没有喝。

直到老莫在乡镇企业扛麻袋当工头的时候，他也没找到醉酒的感觉。我们开玩笑说老莫联想丰富，看到红色的葡萄酒，明明知道那是酒，可是喝了以后就找到壮士喝血的感觉。

老莫向来喜欢喝红葡萄酒。

3、

那天站在三角地，你说以前这里有布告牌，什么都往上贴，老莫就是在这里看了大字报，从这里走出厦门大学，然后就不再回来了，可能死在广场了。

我觉得你的手有点冷。

我说不会的，老莫说他要回来当厦大校长，他一定会回来当厦大校长的。周宁老师说过，中国最好的大学不在北京，在厦门。老莫说他是资产阶级革命先驱，怎么能说死就死呢。

4、

“20年前有人在西单宠物店门口看过老莫的尸体。老莫的尸体上盖了一块红布，红布是一个横幅。丁老师的名单上还有老莫的名字。”

“不可能，上个月他还托人给我带了两瓶二锅头，我这些天经常跟他网上聊天。”

“你怎么知道跟你聊天的是活人？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亲自把酒拎到你家里？”

“鬼片看多了吧？晚上你又要睡不着觉了？你可以怀疑我是个鬼啊，还跟我接吻呢，不怕我是吸血鬼？”

“你又喝醉了……”

“老莫喝醉的时候，就象磕了摇头丸……”

“你醉酒厉害的时候什么样子？”

“我挺想把自己的脑袋揪下来，扛在肩膀上，这脑袋太他妈沉了，拿不动。”

“哼。”

5、

清明节我站在老莫得坟前，献上一束鲜花。我常常梦见老莫还活着，梦见他跟我在QQ聊天，还有一个三位数的QQ号码，那号码是1989年的时候申请的，一直用到现在。

你站在我的身边说：“我也梦见了老莫，他又回到了三角地，还跟谢涌喝酒，喝了酒去露天体育场踢球。”

“老莫临死前没喝酒，死了也不会忘记前生的事儿的。”

“你是说，他投胎后还会认识生前的朋友？”

“不一定需要投胎……可能变成游魂，随便附身在哪个人身上。那些在街上被流弹打死的人最容易变成游魂了，不在阴间住，却在人间瞎逛。”

“嗯。”

“比如说，他可能附身在某个人身上，跟我们QQ聊天。”

“别说了，我害怕。”

6、

昨天老莫在QQ里对我说：“老鸨啊，你知道那个广场浪人吧？他也死过一回啊。”

我说：“那他咋又活了呢？”

“这大街上我这样的游魂多得是，说不定那个游魂撞上他了，就活了。”

“你怎么知道他死过？”

“那天你们在喝茶，我在窗外听着呢。”

我毛骨悚然。“窗外？你真是鬼啊？那是二楼啊！”

“哈哈，那个广场浪人当年跟人赌钱，还不出赌债，让人给活活打死了。不信你看看当初的报纸。医院里还有他的死亡报告呢。”

“啊？”

“你想啊，一个整天赌钱磕药的赌鬼怎么会一下子变样，整天惦记天安门那事儿？要不是被长安街的游魂缠上了，他会脱胎换骨啊？”

“浪人说他是被音乐之神附身了。”

“游魂变成乐神了吧？音乐学院也死了几个学生呢。”

“你这个桥牌精变得忧国忧民，也是被游魂缠上了？”

“哈哈，那个魂跑了，这个魂进来了，肉身不变啊。”

“那……那个魂跑哪儿去了？”

“鬼才知道呢，说不定跑到你身上去了呢。”

“靠！难道我也是僵尸……”

7、

你靠在我的肩膀，喃喃细语：“那天傍晚，我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天上布满了云……广播在放音乐：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我和你是河的两岸，永隔一江水……”

“嗯，可能还隔了一个世界，阴间阳间。”

“不许你这样说……我要活到82岁，和你一起死。”

“可是我搞不清那时候死掉的是不是我……我可能89年就死了。”

“丁老师名单上没你啊。”

“一共死了好几千人呢，谁知道有没有我。也许将来名单公布了，上面真有我的名字呢。”

“瞎说。”

“他们都是死过一回脱胎换骨了，可是我记不起我是否脱胎换骨。我那时候喝酒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是你说的孟婆汤？”

“有些人可以记得前身，有些人记不得。特别是僵尸被游魂缠上……或者说游魂缠上僵尸……当时死的那么多，尸体和灵魂全走散了，游魂就到处乱钻。”

8、

电视新闻报道说“昨天晚上，环岛路上有一男一女两个行为艺术家上街表演恐怖魔术，那个男人对女友说自己头太重，就拧下来放在自己肩膀上，周围的群众深受惊吓……”

镜头转到现场目击者拍摄的录像和图片，那个男人是我，那个女人是你。你靠在我的肩膀，喃喃细语：“那天傍晚，我躺在湖边的草地上，天上布满了云……广播在放音乐：我的生活和希望，总是相违背，我和你是河的两岸，永隔一江水……”

9、

你一定没有像我这样醉过，醉酒的感觉有自残的快感，一个人的信仰被杀死了，就想自残。你没有信仰，你不懂的。

我不愿意你知道太多，其实我自己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喝醉了，被人看见拧下自己的头在肩膀上扛着。

我喝醉了吗？我多么想和你一起喝醉，醉倒人事不省。我想等你我都醉了，就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扔给老莫当足球踢，你在一旁看着拍手叫好。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喝醉，你却醒来了。

介子推很可能是个同性恋。

重耳落难，不过饿了几顿，介子推就割下自己的肉给重耳吃。当时在场的还有很多随从，大伙儿都挨饿，重耳作为主公，一路上再累不会比随从累，再苦不会比随从苦，再饿不会比随从饿。别人还没大规模饿死，重耳当然不会饿死。凭什么介子推会对重耳如此心疼呢？

要说介子推是假惺惺投机，那显然是错误的。当时大家落难之际，死活未知，割掉自己的大腿肉就寸步难行，敌人来了也跑不了，那简直就是找死。世上投机的多了，拿自己的生命投机在一个几乎看不到前途的重耳身上，不符合投机经济学。况且介子推后来的表现证明了他绝不是一个贪图富贵的投机者。

介子推对重耳的忠诚毫无疑问，要是他拒绝重耳的赏赐，躲到深山，那是公然不合作，必然坏了重耳的名声，这岂是忠臣所为？而介子推这样重视名节的人，十有八九是个大孝子，为了自己的清高而让母亲放弃荣华富贵，让母亲陪自己烧死，这似乎和介子推的人品不符。做出这般举动，除非是遇到了极大的伤心事导致心理变态，而绝不仅仅是淡泊名利。陶渊明也淡泊名利，可是陶渊明要是少了五斗米就会饿死他妈，一定还会继续为五斗米折腰。

传说中的介子推临终血书是一首写在衣襟上的诗：

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

柳下作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

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

臣在九泉心无愧，勤政清明复清明。

这首诗的来历很可疑，多半是后人伪造。可是即使算伪造的，看起来也充满了怨妇劝情郎的味道，比如“柳下作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倘若主公心有我，忆我之时常自省。”不像同性臣子对君主的话，更像写给情郎的绝命诗。

传说介子推旧友写《龙蛇之歌》：“有龙矫矫，顷失其所，五蛇从之，同流天下，龙饥乏食，一蛇割股，龙返于渊，安其壤土，四蛇入穴，号于中野。”这才让重耳醒悟。但是《吕氏春秋》云，介子推不肯受赏，曾赋诗一首，“有龙于飞，周遍天下。五蛇从之，为之丞辅，龙反其乡，得其处所，四蛇从之，得其露雨，一蛇羞之，桥死于中野。”此说有学者认为不足信，因为介子推曾对其母说：“身欲隐，焉用文之，文之，是求显也。”

关于介子推割股、烧死的传说，最早出现在东汉末年的蔡邕所著的《琴操》里。《琴操》记载：“介子推割其腓股以重耳。重耳复国，子推独无所得。推甚怨恨，乃作龙蛇之歌以感之，遂遁入山。文公惊悟迎之，终不肯出。文公令燔山求之，子推遂抱木而烧死。文公令民五月五日不得发火。” 这里的介子推并非淡泊谦虚的形象，而是充满了怨恨，这种怨恨让他宁死也不愿回头，可是他偏偏还要先惊醒重耳然后再逃离，再以死明志，让重耳伤心懊悔一生。这是什么感情？是典型的由爱入恨、伤心欲绝的情人之情。

正史说介子推是为了不屑和那些小人为伍而退隐。推曰：“献公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怀无亲，外内弃之；天未绝晋，必将有主，主晋祀者，非君而谁？天实开之，二三子以为己力，不亦诬乎？窃人之财，犹曰是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下冒其罪，上赏其奸，上下相蒙，难与处矣。”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是重耳做错了什么呢？不就是对有功之臣行赏吗？别人不就是凭出生入死的功劳讨一点合理的奖赏吗？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吗？若真是信奉“天实开之”，你介子推也不必割肉喂重耳了，既然有天养着他，何须你凡人操心。再说，他要是真的对这些人如此不齿，怎么可能在逃难途中共事十九年而没什么水火不容的迹象？难道十几年时间还不足以让他看同事的人品吗？所以这段话明显言不由衷。

因此，我认为介子推是一个同性恋。他暗恋重耳，宁可自己割肉甚至去死，也不愿重耳挨饿。后来他并不贪图任何名利，只是看到重耳冷落了他，多半是登基后宫中多美女，或者是重耳根本没有意识到他对重耳的特殊爱情，因此伤心欲绝。但是也许他自己也意识不到自己是个同性恋，潜意识里却很伤心，于是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躲到山上自我折磨。而他宁死不下山，只是要对重耳表明心志，以死让重耳永远记住自己。

顺便google 了一下，没找到介子推有后裔。作为贵族子弟，总该知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道理，为啥不生几个儿子再死呢？所以这基佬的嫌疑就更大了。

以上考证，纯属扯淡。《左传》和《史记》里并无介子推割肉的记载，多半是后人演义出来的故事。可是演义得过分了，怎么看都像塑造了一个基佬的形象，塑造了一段刻骨铭心的令人叹息的断背之爱。

中国人擅长炮制典型，不变态不足以成典型。

梦中杀人

1、

他梦见自己在磨一把刀子。

刀口雪青。他用一块粗油石磨，滴上几滴煤油，沙沙几声，锈斑斑的刀口就亮了。换一块太湖石，滴上水，修修光。他用手指轻轻试试刀锋，锐利。

他说，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刀子，梦见自己是一个磨刀师傅，横骑在条凳上，刷刷地磨刀。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迷茫。

“你还梦见了什么？就是磨刀？”

“每次磨好了刀子，都会双手发抖。”

“杀人前的紧张？”

“不知道。”

2、

他说，杀人是有快感的。他梦见杀人了。

“你杀谁了？”

“不知道。看到远远走来几个人，我就紧张，忍不住要杀他们。”

“为什么要杀？他们要追杀你？”

“不知道。我看到他们就恐惧。”

“杀人后是什么感觉？”

“浑身鸡皮疙瘩，看他们倒在地上，脑袋滚在地上，血哧拉哧拉流，黑血。”

“那你还说快感？”

“快感就是那一瞬，只有几秒钟。也许一秒钟都不到。”

3、

他又一次梦见杀人了，梦里的感觉让人心惊胆战。

“你磨刀那么多次，就这两次杀人？”

“是，就两次。”

“你杀人的时候想过他们是无辜的吗？”

“我看到他们朝我走来，我就恐惧，我的手就发抖，就拿刀子砍下他们的头。他们一定跟我有什么关系。”

4、

他梦见自己一共杀死了十个，也许十一个。他梦见自己是一个刀客。

“这次杀人，胆子大了很多。一刀一个，一点都不犹豫。”

“杀人之后呢，充满快意？”

“不，是落寞，空虚，失去了目标。”

“是对杀人没有兴趣了？”

“似乎更有兴趣了，跟毒瘾一样，一次比一次杀人多，杀人后一次比一次落寞。”

“就像吸毒的剂量越来越大？”

“对，杀人太少就没法停刀，鬼使神差，自动就会杀人的。”

5、

“你说杀死了的人还会站起来，还会跳起来继续与你打？”

“没有脑袋的尸体，还是会跳起来朝我扑过来，我就把他砍成碎块。这些碎块还会飞过来。”

“你这次杀死了大概多少人？”

“上百个。”

“都是谁呢？”

“不认识，我看到他们，手里的刀子就发抖。”

“你整夜都在杀人？”

“不，杀人前是磨刀。”

“等你磨完了刀子他们就出现了？”

“总是在刀子还没磨完的时候，我摸一下刀锋，觉得还需要用太湖石精修一下，他们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是一下子从地下蹦出来？”

“不，是从地平线上出现的小点，慢慢变大。”

“那你可以继续磨刀啊。”

“不行，我的刀子和手会发抖，全身都发抖。”

6、

报纸上说，他闯进一家幼儿园，杀了2个老师和8个孩子。

精神鉴定的结果是：他没有精神病，神志清楚。杀人的原因据说是因为他在单位遭受了不公待遇，于是就报复社会。

我见到他母亲。母亲说：“他说看到那些孩子就恐惧，就浑身发抖，就忍不住拿刀子去杀他们，把脑袋割下来。

我说这可能是真的，他有精神病很久了，应该要求重新鉴定，说不定无罪释放。

母亲说：“他罪有应得啊，要是放出来，还不知道得杀多少人呢。”

我说一定是鉴定错了，他绝对是精神病，我可以作证。

7、

我站在法庭上作证，说他已经无数次梦中杀人，所以他是精神病。

法官说，梦中杀人不能证明他有精神病，因为他醒来的时候跟我说话的内容显示，他没有精神病。

我说做梦会上瘾的，跟毒品一样，剂量越来越大，最后崩溃了。做梦也是一种精神训练。

法庭不理睬我的证词。

8、

昨天他被处决了，我梦见他追杀我。

“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是你朋友！”

“我看到你就恐惧，我要杀你！”

我梦见我的头掉下来。一直滚到墙角。墙角有蜘蛛网，有蟑螂，我掉下来的头就这么抬头望着这些东西。

9、

我梦见我在磨一把刀子。

这把刀子很亮，很亮，我用油石粗磨，用太湖石细磨。

我用右手的大拇指试试刀锋。

胸前一个洞

1、

我胸部有一个洞，但是我不敢告诉别人。

我总是把衣服穿得严严的，我不去公共澡堂，也不会在公开场合裸露上身。

小时候，我站在澡盆，母亲给我洗澡。

“妈，你别老碰我这里，我痛，这里有个洞洞呢。”

“又骗人了，小鬼头。” 妈妈拧一下我的耳朵。

可是我真的没有骗人，我的胸前真有一个洞。

2、

“别跟我说你胸前有个洞，你这套把戏我见多了。”

班主任老师的脸上满是愤怒。他指头戳着我的胸口，正对这我那个洞的位置。

我没话可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都说我撒谎。我脱下衣服给他们看的时候，大家哄堂大笑。老师说：你还跟我玩幽默。

于是我就站在班主任老师的办公室，写检讨书。

母亲把我领回家。她对老师说，这孩子从小就有幻想的毛病，请老师多多包涵。

从那时候开始，我不再跟身边的人说我的胸口有一个洞。

3、

我决定上网跟人交流。我的网名叫“胸前一个洞”。这个名字经常引起别人的兴趣。

“你的昵称很酷。”

“我只是真实地说出一个事实。”我总是这样回答别人。没有一个人对这个真实感兴趣。网上的人其实跟我身边的人一样，我没法让他们相信。

我写了一篇文章，说自己胸口有一个洞，自己看得见，别人却看不见，这问题困扰了我很久。

4、

“我的胸前也有一个洞。我们认识一下好吗？”

当她这样给我发站内短信的时候，我的心剧烈地跳动。

“后天是我的20岁生日，愿意跟我共度吗？”

“天，我们同一天生日？”

我们见面了。

“让我看看你的洞好吗？”

我脱下上衣，露出一个颜色鲜红的洞。

她轻轻抚摸我的伤口，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她缓缓揭开上衣，慢慢脱下胸罩，我看到两乳正中，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洞。

我吻她的嘴唇。

5、

她问我：“你的脚，好吗？”

我说，“脚是好的，只是右边的脚趾头似乎缺了一小块。”

“可是，我的脚整个碎裂的，大腿小腿，都是碎裂的。可是别人看起来好好的，照片上也是好好的。”

“让我看看好吗？”

“不。你看了会恶心的，以后就再也不会要我了。”

“不会的，这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代替你。我们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6、

她缓缓脱下长裤。我看到的是碎裂的血肉模糊的双腿。

“现在，你还爱我吗？”

我跟她做爱。我知道自己的一生只能跟她连在一起了。

“谁在放音乐？很响。”

“是国际歌。每年生日，我都会听到这首歌。医生说是幻听。”

“我也是。”

“还有枪声。”

“嗯。”

7、

当我醒来，身边是一个裸体的女子。

“你醒了？我把你吻醒的。”她笑嘻嘻地说。

“你……你胸口的洞洞呢？”

“洞洞在下面呢，怎么在上面啊？”

“你的脚，也好了？怎么回事……”

“我的脚一直好好的。瞧你色迷迷的直溜溜看我大腿。”

“可是……可是……我胸前的洞洞也没了？”

“哈哈，男人也有洞洞？你真幽默！”

她看着我一脸茫然，咯咯笑个不停：“我喜欢你装无辜的傻样。”

8、

我走在大街上，前面是冷风，后面也是冷风。

她偎依在我身边：“哥，下次我换个日期，这样就不要担心怀孕了。”

我胸口隐隐作痛。

硕鼠

1、

“我看到一只很大的老鼠，比狼狗还大！”

“笑话，在哪儿看到的？”

“西单那个宠物店。”

“那是龙猫吧？龙猫也没这么大。”

“是老鼠，绝对是老鼠，在宠物店就养好几年了。”

2、

这绝对是一只老鼠，即使放大到几百倍，还是一只老鼠。胡须，眼睛，牙齿，都很正宗，一只真正的老鼠。

“现在你相信这是老鼠了吧？”

“嗯。”

“可他为什么长这么大呢？”

“没人杀他，就长大了。”

“胡说，那为什么别的老鼠那么小？”

“有个传说，老鼠如果小时候吃够了人肉就会长得很大。”

“你是说，这个老鼠，吃了很多人肉？”

“嗯，吃了人肉，那些死人的鬼魂就会跟定它，他身上附了人的灵魂，就长得很大。”

“吃人肉的老鼠……真恶心。”

“那时候死人肉多，满街都是，半夜三更的，老鼠就出来吃。”

“没人收尸吗？”

“有些被人偷偷埋在地下，老鼠闻到血腥味就打洞去吃了。北京城地下的老鼠多了去，恐怕早吃完了。”

3、

一天晚上，西单那只老鼠咬断了笼子，撞开了宠物店的玻璃门跑出去。人们听到警报声，只在路边的监控录像里找到老鼠跑出去的镜头。那老鼠已经长到200多斤了，那是一只20岁的老鼠，从小吃人肉长大的，大家都这么说。

专家警告说：市民晚上不要独自上街，要关进门窗，学校要做好孩子的保护工作。老鼠好久没吃人肉了，一定会找人吃的。

过了几个星期，有人报告说看到大老鼠了，比以前更大，至少有300斤重，一定吃了不少活人，这些年北京城可不容易找到尸体。

但是报纸上没有人失踪的消息，电视台也没有。“又新闻封锁了”，老百姓都这么说。一般人认为那老鼠就在西单或木樨地一代晃悠，偶尔也可能跑到六部口去。可是也有人不信。

“谣言吧？大白天的，谁都看得见，早被人拍照了呢。”

“你怎么知道是谣言？北京城地下全都是空的，大会堂和中南海的地铁能一直开到燕山石化呢。”

“可他总得上来吃人对吧？地洞里吃什么呀？”

“地洞里有军人。你不知道北京城的地洞里都有军人？”

网上消息说，有个下水道工人打开一个井盖，看到一股血从边上的石缝流出来。有个维修地下光缆的电信技师看到光缆边上有一只人手，还有老鼠的毛，离人手20米远的地方，找到一只军靴，靴子里有半只脚。

警方抓了几个在网络上传谣的人，他们不知道被关到哪里去了。

谣言更多了。

4、

下水道工人和地铁线路维修工人开始罢工，他们说工作太危险。有人坐地铁的时候在木樨地和公主坟之间看到路边有大老鼠，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十多只。这表明多年来关于地下有大老鼠的传说可能是真的。政府官员对工人代表说：你们不要被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蛊惑，根本就没有什么大老鼠。

电视上，中科院的专家说，老鼠是胎生动物，不象南美洲的蝴蝶和青蛙容易受核辐射变异成两米多长的庞然大物。西单宠物店的老板说，他从来没有养过什么大老鼠，一定是谁把黑熊看错了，那黑熊还在呢。——镜头转到中央电视台演播厅正中央的一个大笼子，一只黑熊傻乎乎地对着灯光发愣。

“操，专家说的也相信？CCTV什么时候说过实话？”

“扯他妈鸡巴蛋，那老鼠我每年都看好几次，我他妈长这么大，还不认识黑熊和老鼠？”

有人在腾讯网贴出一组照片，在这张照片上，大家看到背景是八大处的一棵松树，一只高达2米的大老鼠坐在那里吃一条狗。

“真的假的？老鼠比大象还高？”

“当然是PS的。这老鼠比周正龙的老虎大多了，你敢坐在前面打闪光灯？”

“等一下，我看看EXIF信息。尼康D3, 没有闪光灯，镜头Sigma 70-200mm/f2.8 OS，ISO6400，曝光时间……”

“别瞎忙乎了，丫就是北京周正龙。”

5、

一夜之间，网上所有关于大老鼠的照片全部被删掉了，搜索的结果是只能在google cach 里看。那个拍照的摄影师也忽然失踪了，政府说，他为了炒作自己的博客，故意伪造照片，已经被有关部门严肃处理。

所有关于北京城大老鼠的帖子都被删除。很多网站和论坛被关。百度贴吧的《硕鼠吧》被链接到芙蓉姐姐和芙蓉姐夫的结婚照。

人心惶惶，似乎回到了非典型肺炎时代。

北京外语学院的2个男生白天在八大处失踪。八宝山的老坟墓里经常传来骨头被嚼碎的声音。还有人用手机录下声音放在网上。

6、

老鼠成精了，老鼠是神派来专门对付蛤蟆精的——某些传单被塞到一些信箱里，钞票上也写上这样的字眼。

有人在八大处设了一个庙，给鼠神上供。有人说，杨佳就是北京的老鼠精变的，不信你仔细看看，杨佳长得就像鼠神。

八大处开始有了武警24小时巡逻。看到可疑的人就抓起来。

关于老鼠的传说越来越多。北京到济南的火车出轨了，事故现场马上被军人封锁，有人说亲眼看到一具庞大无比的老鼠尸体，被塞到一个集装箱里运走了。还有人给大老鼠起名叫Jumbo，那是多年前一头著名的大象，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马戏团大象，后来被火车撞死了。

7、

越来越多的人对政府不满，他们要求公布吃人硕鼠真相。

国务院举办了新闻发布会，说纯属子虚乌有。

学生代表出示那张老鼠吃狗的照片，要求让失踪的摄影师出来对质。但是官方拒绝透露他的去向。

有人说在某个精神病院探望他姐姐刘亚玲的时候看到一个关押的病人和那个摄影师很象。有人问国务院发言人：那个摄影师是否已经被自杀或者躲猫猫了。新闻发言人说：你们要相信政府，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蛊惑。

市民走上街头，高喊“我们要真相！新闻自由，反对愚民！”“不公布吃人硕鼠真相，我们决不罢休！”

工人开始大批罢工。

天上人间夜总会的小姐宣布罢工。她们签署了一份宣言，为了支持学生和人民的正义要求，她们将暂停娱乐业的一切工作，与人民共赴国难。

网上照片流传一份署名北京盗窃协会的大字报，小偷们为了祖国的未来，决定改行从事正当行业,“宁可和大学生一起失业，也不再做小偷！”

CCTV记者和节目主持人走上街头，横幅上写着：“我们再也不愿意CCTV下去了！”“人民，请原谅我们的过去。”

8、

一年以后，在五道口的金博客巴西烤肉店，我们又见面了。

“你说，大老鼠到底是不是真的？”

“谁知道呢，不过去年六月，北京的老鼠可吃够了人肉。”

“被血淹死的都有。”

“20年以后，又是一代硕鼠。”

“操！”

话说2009年4月，饱醉豚先生从淘宝网买到一件衣服，上面写着大大的四个红色数字：1989，下面写着 SAD JUNE, COLD SUMMER, 网上传闻说，这是一件纪念1989年六月北京平息反革命暴乱的衣服。那年六月，一些反革命暴徒杀死了几个人民子弟兵，当这些共和国卫士惨死的尸体在电视播出后，全国人民陷入了悲痛之中，感到那个夏天特别寒冷。今年是平息反革命暴乱20周年，为了纪念中国共产党政府英明果断地平息了反革命暴乱，维护了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我决定穿上这件衣服，纪念这次伟大的平息反革命暴乱活动，顺便悼念一下那些死难的共和国卫士。

本人穿上这件衣服之前，掂量了一下这事儿会不会带来麻烦。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要是本人穿这件衣服惹得某些人不爽，勒令我当场脱下，在大街上裸露上身很不文明；要是刚好遇到内急，却被人勒令到派出所脱衣服而不是进厕所脱裤子，憋不住大便拉在裤裆里绝对不是雅事。

于是拉空大便之后穿上了这件衣服，招摇过市，心想总得有几个人多看我几眼。果然有人多看我几眼，但是没有一个人是看我的衣服，而是看我的相机。在这个世界上，关注顶级昂贵相机的人显然多于关心1989的人。

于是我把庞大的专业相机放到玛米亚摄影包，免得扰乱别人的视线。我把胸脯挺得高高，让鲜红的1989四个大字触目惊心。

没有一个人看我胸前的字，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看我的脸，一个美女。我想我一定有一种出类拔萃的气质，买衣服的时候我告诉店主“本人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为拉内需特需要彼店卫衣一件”，一定是这种自信让我显得出类拔萃。

但是没有一个人看我胸前的1989。我很失望。事情过去还不到20年，就被忘得干干净净，就像夏夜的一个梦，就像昨晚的一个屁，找不到半点踪迹。

我于是幻想今年的六月，也就是2009年的六月三日或者四日，有一大群人穿上这件衣服浩浩荡荡的去天安门广场，会怎样呢？会不会惹得某些人不高兴，没到广场就会被脱光了衣服？当然，要是我们裤子上也印上1989，或者8964，会不会在天安门广场被脱光了裤子，露出不算白嫩并且还有几颗疮的屁股？那时候大家都不穿内裤，脱了外裤就裸奔了。

这个……不可能光屁股，要是在天安门广场有几十人被便衣警察当众脱光衣服露出屁股，一定是一件轰动的大事，所以一定不会被脱光的。似乎也没有别的风险，谁敢说在衣服上印上几个数字是一种违法行为呢？

这些都是意淫。2009年6月的那一天我一定是坐在办公桌前，面对接到的工作任务发呆。

我一路做着白日梦，穿过大街，穿过小巷，仍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胸前的1989， SAD JUNE,COLD SUMMER.

我想试一下是否会引起警察的注意，我站在一个警察面前，问他：警察先生，请问这附近有厕所吗？

警察给我指路，根本没看我胸前的字。我很失落。

我穿过这件衣服走过四个城市，穿越几个著名的旅游区，站在城市最中心的繁华地带，没有一个人关注我的衣服，没有一个人多看我的衣服一眼，没有一个人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想，靠，你他妈的算老几啊，你以为穿上一件100多块钱的廉价衣服也足以惹人瞩目？你以为1989年死掉几个人能让13亿人民惦记一辈子？你以为你记住几个死人就高尚了不起了？

靠，我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我把衣服脱下来，扔到洗衣机里。老妈说：怎么这么汗臭？

我说，20多年没洗了，都烂了，发霉了，当然臭了。

最近参观了一堆牌坊，其中一个在中华民国金门县金城镇，另外七个在安徽歙县。金门县的那个牌坊，说某个女人年轻守寡，抚养子女长大，后来儿子当了大官，皇帝就赐给他死去的老娘一个牌坊。歙县鲍家的七个牌坊里也有一个类似的贞节牌坊。

其实那些贞节牌坊所表彰的女人一辈子并没做什么伟大的事业，基本上只做了二件事：一是丈夫死后守寡，一辈子不跟别的男人性交；二是养一个适合当官的好儿子，儿子当了大官，母以子贵，就有了诰赠或诰送的牌坊了。

这些牌坊如果建于现代，用当代汉语写一个公文，大概是这样的：中国某某将军的老娘，24岁死了老公，一辈子不再婚，也没跟别的男人性交，一心养大孩子，这孩子长大了当了将军，率领解放军消灭了很多蒋匪军，为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立下汗马功劳，为了表彰这个老太婆的崇高精神，树立她当八荣八耻的榜样，立一个牌坊在中关村路口，希望大家好好学习。落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胡锦涛。要是那个将军现在在台湾，可能是这样写的：奉天承运中华民国民选总统陈水扁诰赠，某某国军上校的老娘中年守寡养大儿子，后来儿子驻守金门，与共军浴血奋战，杀死共军无数，成为战斗英雄，高级将领，特此设一个牌坊表彰老太婆教子有方。

歙县鲍家一个家族七个牌坊，是世界上牌坊总数最多的家族。其中一个牌坊是表彰某鲍家徽商在国库空虚的时候，拿钱给皇帝用，还支付了三省的军费。靠，一个人要怎样挣钱才能这么发财啊，这位鲍家前贤，免不了是刘文彩赖昌兴这种黑白两道通吃，官场个个买通的人。要是这位鲍太爷不出钱给皇帝，结果如何呢？恐怕是被皇帝找一个借口象和绅一样杀掉，财产充公。或者落下一个曲焕章那样的下场。

1938年中国政府以捐款支持抗战为名，要大商人捐款。云南白药老板曲焕章认捐一架飞机。当时国民政府就叫他捐三万，后来又说，得捐国币。国币和滇币差额很大，大概几十倍。三万变成了几十万，曲焕章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的现金，百般筹措也无力认捐，他就被关押了。这时，国民党中央委员焦易堂以中央国医馆馆长的名义，诚邀曲焕章到重庆，共同为抗日做出贡献。1938年8月，也就是曲焕章到达重庆两个月后，噩耗突然传来，曲焕章因病辞世。根据当时的传闻，焦易堂把曲焕章请到重庆后，让他到国医馆任职，但是同时，却要求曲焕章交出白药药方，由焦易堂私人控股的中华制药厂进行生产，曲焕章拒不答应，被软禁，最终绝食而死。

曲焕章的不幸在于他高估了中华民国政府的仁慈，而中华民国政府则高估了他的财产。要是他藏点富，或者再奉献多一点，把白药配方痛痛快快说出来，说不定也能得到一个“爱国商人”的牌坊。1955年的一天，曲焕章的小老婆缪兰英主动找上门来，提出要见昆明市的主要领导，向政府献出了百宝丹的秘方。消息一经传开，立刻成了头条新闻，全国轰动。为了表彰缪兰英的巨大贡献，1956年，昆明市人民政府特别为她召开了表彰大会。

这个缪兰英女士得到的礼遇，大致上相当于得到一个牌坊，但是这个牌坊绝对不是贞节牌坊，因为她老公为了白药配方宁死也不松口，而她居然主动献给了官府，这种行为只能算是对老公的不忠。

牌坊这个石头门框必须得皇帝批准才能造，“正确的世界观和价值观”都是皇帝说了算。英雄模范要大家学习，可是要学习谁，得钦定。不管杨壮士佳有多少崇拜者，不管王小波有多少效仿者，他们不会拥有一座牌坊。相比之下，那个靠弄虚作假拍照片、擅长拍马奉承、不惜篡改父母怎么个死法的雷锋叔叔，倒有一座立了几十年的大牌坊。世界上的婊子虽然也有些无耻的，但是无耻婊子的比例并不比无耻官员多，要是跟雷锋这样的王八蛋相比，世界上还真没几个婊子算得上无耻。

婊子们靠肉体谋生，被主流社会蔑视，而主流社会的男人们大多数是享受过婊子的服务的，他们享受无耻。世界上最无耻的嫖客，大概是古代的皇帝，可以动用国家政权资源，最大限度地搜刮全国的美色，用纳税人的钱公款包养上千个女人。说皇帝是嫖客似乎抬举他了，只要想想不服从皇帝的女人是什么下场，似乎可以把皇帝归于强奸犯。

这世上不少人以祖上当过皇帝或大官为荣，祠堂里供的净是皇帝大官之类。可是皇帝和大官大多是虚伪狡诈脸厚心黑之徒，还真没几个值得观赏的，现在的官僚脑满肠肥的多，古代的官僚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歙县鲍家有一个女祠，据说是世界上唯一的一座女子祠堂。可是里面的女人，似乎脱离不了牌坊女人的风格。相比之下，苏小小薛涛之类的女人，虽然没有牌坊，在读书人心目中的地位却比牌坊女人重要得多。

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喜欢婊子超过贞节寡妇的。正常的贞节寡妇过得很苦，除了以性压抑的自虐获得一种精神上崇高的快感，实在没有别的享受。我有时甚至恶意猜想，这些拿到贞节牌坊的女人，是否都有性激素方面的分泌问题，基本上没有强烈的性欲，才能够守寡一辈子得到一座牌坊。

不如给婊子和尤物荡妇立一些牌坊，宣扬性享乐的精神。人生最大的快乐之一是性享受，不是守寡。

不知道那些贞节牌坊女人是否在家里偷偷摸摸地手淫，是否彼此交流手淫的种种奇技淫巧。抄录一段牛博四群某网友的作品，献给不幸得到了贞节牌坊的女人：

春天到了有黄瓜，还要男人干什么；
夏天到了有茄子，还要男人干什么；
秋天到了有香蕉，还要男人干什么；
冬天到了有腊肠，还要男人干什么。

几天不上网就听说刘沙沙挨打了。沙沙算我的一个网友，她的一些想法做法我不苟同，可是毕竟算网友。我妹妹爱伺机摸人写了一篇《刘沙沙，为什么你去年不去死》，引来一片叫骂。咱们兄妹的基因总是有点像，想不招人骂都很难。

我觉得刘沙沙是一个头脑清楚的人。刘沙沙在做一件事情之前一定想好了后果：上街宣传，或者仅仅是大声吆喝要上街宣传，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这个后果她是否自己愿意承担，以及由此得到的诸如精神审美娱乐方面的享受是否足以弥补这类损失……如果她觉得很快乐，咱们要支持，如果她觉得这个投资不划算，决定退出这个投资，咱们也要支持。

不管怎么说，不要用英雄主义误导自己和别人，更不要用道德绑架把那些只做了一些英雄萌芽的人逼成英雄，那不够人道。

做英雄最大的不幸，是难免成为一个为别人活着的人，而为别人活着，或者以为自己为别人活着，本身也是有审美价值的。英雄和野心家的区别在于：英雄是精神上审美的人，野心家或投机家是功利算计的人。英雄可以明知毫无结果，明知自己死掉了可能毫无名声，甚至身后会有一个臭名而永远不得翻身，还是要义无反顾地去干，因为当英雄的过瘾感已经足以弥补一切。

有时候不容易分别投机者和英雄，大多数情况下投机者和英雄做的事情看起来是差不多的。不过看多了就能分别出来，那就是投机者不大会做那些会被人唾骂并让自己的亲友后人受唾弃的事儿。比如大汉奸汪精卫这种勾当，投机者是绝对不干的，只有大英雄才会去干。

英雄看起来多半象精神病患者，而投机者似乎更正常一些。如果从基因生存的角度来看，一个人称为英雄，如果他自己或后人或基因跟他类似的兄弟姐妹堂兄表妹因为他的英雄业绩获得了更多的好处而有更多的基因存下来，那么这世界上会有足够多的英雄基因。大家推崇英雄，实际上也是给自己带来好处，比如我这样的人就指望天塌下来有英雄给我顶着，大屠杀有英雄在前面替我挡枪口，用英雄的勇敢吓跑敌人，然后我们饲养英雄的亲属，让他们身上的英雄基因得到生存，继续拿他们当我们的人肉盾牌。

人类之所以进化出英雄和懦夫，不过是一种社会结构进化分工上的一种策略，英雄精神这些人文的东西最终要归结到生物进化的方向去。

英雄和懦夫的数量应该是到了一定程度就达到平衡，有些人更容易成为英雄，有些人则不大容易成为英雄。刘沙沙妹妹是属于容易成为英雄的人。她有英雄审美情结，比如去年她扬言要自焚，这个言论就很英雄。这样的豪言壮语虽是纯粹的游戏话语，我这样脸皮薄的人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免得被人揪住话柄：你去年为什么不去死？

投机者不会像刘沙沙那样为了鸡毛蒜皮去扬言自焚，一般来说投机者会扬言在日本天皇访华的时候自焚，或者宣称如果不释放某某人就要和某某一起坐牢，当然最后是既没有自焚，也没有陪人家坐牢——虽然这两件事儿真要干的话都很容易。

不锈钢老鼠喜欢玩积木，刘沙沙喜欢玩豪迈，玩法各不相同。说真的，我很喜欢有更多的比刘沙沙更有英雄主义的人出来，用他们的生命和热血为我们争取自由民主，而我们则坐享其成。但是我又怀疑：那些英雄以为的民主自由，跟咱们要的未必是同一个东西。所以一方面指望人家给我们争自由，另一方面又对英雄们指手画脚。这样很卑鄙，对吗？

活下来的都是卑鄙的，不卑鄙的早当英雄死掉了。

英雄主义不是豚儒主义，英雄靠热血干大事，豚儒则冷血混人生。

饱醉豚写于2009年4月9日星期四